Tianke Youk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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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读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

前:终于第二遍读完了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,这本用小说体裁探讨哲学的书中,有太多太多深刻的东西。在书末附的那篇《大写的牧歌与小写的牧歌》的启迪下,我对此书的部分中心思想有了一些肤浅的理解。

1. 刻奇

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揭露了许多谎言,我们的生命和思想藉以为本的谎言,刻奇当属其一。

《伟大的进军》一章中,一群西方发达国家的医生、教授、明星自发组织去往战乱的柬埔寨提供医疗,却被拦在边境线外,回应伟大喧嚣的竟只是一片死寂,进军尚未开始业已终止。弗兰茨是队伍中的一员,他到头来发现这一切只是行进者的一场演戏,令大家自我感动的无上光荣,原来只是一种表演欲。书中的弗兰茨至死也未接受——但昆德拉在文字中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——伟大的进军是一场刻奇(kitsch)。

「刻奇」一词曾被翻译成「媚俗」,为其本就抽象的含义更蒙上一层纱状的误解。昆德拉提出的这一概念,是一种美学的理想,追求着一个集结了一切崇高与美好的世界,排除了人类生存中不被接受的一切的世界。

而这一美学的理想实则是矛盾的,因为其根源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。相信生命原本就该如此,生命的一切都是美好的,这种信仰被昆德拉称为「对生命的绝对认同」。然而排便的那一刻,便是对这种信仰的讽刺:粪便是无法接受的,受人避讳的,可它却是人被创造的样子的一部分呀!而正如粪便不可能不存在一样,不被刻奇所接受的事物亦不能被真正消灭,只能被掩盖与无视。

因此,刻奇是这个世界所戴的漂亮面具。人们为应该喜悦的事情而喜悦,为应该感动的事情而感动,迎合着、表演着,只为表达应该有的认同,对生命的那种认同。

回过头来便能理解,伟大的进军是一场刻奇,因为「尽管障碍重重,但它是一种壮观的前行,是通向博爱、平等、正义、幸福乃至更远的征程,因为只有征途上多险阻,进军才能堪称伟大的进军」。

据此书改编的电影《布拉格之恋》中的情景

2. 牧歌

昆德拉对刻奇的揭露与批评,深层次上是对大写的牧歌的揭露与批评。我很喜欢「牧歌」这个词的修辞方式,用牧人唱的歌谣这一意象来借代其含义,生动无比。对大写的牧歌的向往是一种对幸福的渴望,它宣称要恢复美化的生活;这种美化的生活取缔了个体、抛弃了界限,在完全同质之中消解了冲突;这样一种完满中,人们能感到真实,感到纯粹,找到真正的存在状态。

革命理想是《生命之轻》中展现的大写的牧歌的图景之一,旨在通过将世界变成一个没有异端、没有分裂的统一天地,从而结束冲突,达成一种天堂般和谐的社会状态。还有一种看似矛盾实则同质的图景——裸体海滩:沙滩上摆满肉体,没有独特,没有隐秘,一切浑然一体。这两幅图景本质上的相同之处在于,个体不再是个体,个体融合成整体,从而达到一种大一统的境界。

究其根源,刻奇正是大写的牧歌的表现,而刻奇的矛盾之处也正是这种牧歌的矛盾之处。昆德拉同样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大写的牧歌这一谎言。

然而此书关键而又深刻的另一观点,完全由最后一章《卡列宁的微笑》升华出来。这一章与前几章大不一样,并且显然昆德拉在这一章的架构上颇费心思,是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混混沌沌而又莫名最喜欢的一章。这一章初读奇怪,怎么与前几章揭露、讽刺的基调大相径庭——是在描写一次牧歌般的图景,美好又圆满?

其实不奇怪。人们说昆德拉是反牧歌的,实则反的是大写的牧歌,那种虚无缥缈的图景。他的反牧歌,除了批判与揭露,另一方式即是——提出反牧歌之牧歌,即小写的牧歌。且来理解一下这小写的牧歌的境界何以实现:抛弃过去的一切,包括命运;彻底的断绝,离群索居,深深孤独。这小写的牧歌大抵是在乡野,在历史的进程所笼罩不到的世界尽头。这其中的幸福来自于重复。卡列宁是主人公特蕾莎和托马斯养的一条狗,它的时间不似人类的线型,而是环型;它过着每天单调又重复的生活,并从中感到幸福,当循环被打断,它会无所适从。这就是动物的幸福,是伊甸园中人类的样子,是小写的牧歌中真正的幸福。

电影《布拉格之恋》中的卡列宁

3. 生命

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探讨了许多主题,但根源上,它探讨的是人的生命,这也从书名上可见一斑。生命之轻是一次之轻,人只能活一次,历史只能发生一次,一次等于什么也没有。因为我们既没有过往的经验,也无法为未来总结经验,无从比较,无法得知选择是正确还是错误,人生如同永远无法完成的画的草稿。没有必然,全为偶然。托马斯对特蕾莎的爱情源自六次偶然。偶然的一本书、偶然的一声肚子叫……既然如此,生命中每一次选择之后果也无须我们承担,这是真正的轻。

但贝多芬对命运之神发出了两声叩问:非如此不可?非如此不可。托马斯也一样。紧接着,在特蕾莎离开他的一周之后,他奋然决定回到布拉格,追回特蕾莎的身边。这「非如此不可」的回答是他自己为生命赋予的意义,追回爱情的选择也使他追回了存在的重量。

除了轻与重的探讨,书中还有对灵与肉的探讨。一句反复出现的隐喻是「灵魂的船员」与「肉体的甲板」。特蕾莎自小被母亲对个体独特性的剥夺笼罩,灵魂的船员永远躲在肉体里。她爱上托马斯的时候,感到自己「灵魂的船员冲出了肉体的甲板」,感到自己是独特的,因而感到爱与被爱。

我实则感到, 此处对灵与肉的探讨,离不开对牧歌的探讨。如前所说,裸体海滩是大写的牧歌的图景之一,因为其实质上也是一种对个体独特性的剥夺,是一种囫囵的大统一。大写的牧歌里,灵魂永远躲在肉体里,而肉体大致相同,不加区分。后果则是,如特蕾莎一样,焦虑着自己的存在,遗失了灵与肉的统一。而小写的牧歌里,强调的本就是灵魂:毕竟它就是建立在彻底的孤独中。牧歌中的人与伴侣,体验着爱情,专注着幸福,这就是对灵魂的重视。

电影《布拉格之恋》中的托马斯与特蕾莎

4. 爱情

谈到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,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其中对爱情的探讨。昆德拉对爱情的阐述不可谓不深刻。我愿着重谈论两处我印象深刻的议论。

「隐喻是危险的,它常常导致爱情。」

托马斯最初对特蕾莎的爱情,就源自他内心中这样一个比喻:特蕾莎就像是被放在篮子里,顺着河水飘向他床笫之岸小孩子。如此他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。隐喻常常使我们将生命中的某种偶然性与必然性联系在一起,将生命之轻转化为重,这容易产生爱情。

隐喻还容易开启我们心中「诗化记忆」的那一部分。

昆德拉认为,人的记忆分为两部分,普通的记忆和诗化的记忆。诗化记忆记录的,是让我们陶醉,令我们感动,赋予我们生活以美的一切。当一个人开始印在我们的诗化记忆里,爱情也就随之而来了。

米兰·昆德拉

后:我有好多尚未消化的地方。这样一篇「读后感」,实则也是我将自己理解的整理。仓促就之,有不当之处,欢迎斧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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